关于幽默,林语堂先生有过这样的见解:"幽默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在西方用法,常包括一切使人发笑的文学,连鄙俗的笑话在内,......在狭义上,幽默是与郁剔(英文wit),讥讽,揶揄区别的.......最上乘的幽默,自然是表示'心灵的光辉与智慧的丰富',如麦烈斯蒂所说,是属于'会心的微笑'".
林先生这番话,不禁使人想起清代谜人薛凤昌在((邃汉斋谜话))中提到的他那位同乡郭频伽先生的一桩谜事趣闻:郭先生在京师时,一夕经过某甲第门前,绢灯灿列,环而立者数十辈.先生乃杂入稠人之中,见灯上有一条书"水晶卵泡"射四子一句.先生询门内人云:"是否'见其二子焉'?曰:"然".乃赠以彩,先生不取,曰:"余亦有此谜,唯改射((礼记))一句,中者以此彩移赠之."群相思索,久不可得,请先生自为揭晓,先生冁然道:"是盖诸公惯为者,何竟不敢出诸口?((曲礼))中非有'凡奉者当心'一句耶?"群相哗然笑曰:"郭先生真謔而虐也."
从谜的立意来看,这豪门贵宅的主人无非是想用谜的方式与猜者开一个鄙俗的玩笑,以使自己从中得到一点仅是鄙薄意识上的快感.完全可以这样认为:"环而立者数十辈"中并非无人能破此谜,只不过都不愿意成为这粗鄙玩笑的承受者罢了.但是郭先生却偏要捅破这层纸,而且他的高人一筹之处还在于他能将这粗鄙之作化为神奇的具有真正性灵的幽默,与猜众开了一个善意和带有规劝性质的玩笑,所以一俟揭晓,群相哗然而笑,这笑声无疑包含着对郭先生"心灵的光辉与智慧的丰富"的赞赏.
但如果客观地再将郭先生这一幽默的受众作一番剖析的话,大致可以依谜底中那个"凡"字为界,分成"奉"与"不奉"两部份人.其中不在"凡(是)"之内的,当然也就不在"奉者'之列.因此这两部分人在悟出"奉"即是"捧"("奉"是"捧"的本字)之后,所发出笑声的涵义是不同的:不曾'奉"或不愿"奉"者的笑是在笑"天下可笑之事",而习惯于"奉"或甘愿"奉"者的笑则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对于后一种笑者来说,郭先生的幽默确实有点"虐",但这种幽默就象现今居委会老太太傍晚时分走门串户嘱咐几句"火烛小心"的话一样,是不会讨人嫌的,而且是有百益而无一弊的.因此这两部分人不同涵义的笑都可以说是由"最上乘的幽默"所引发的会心的笑.
弗洛伊德曾将擅长幽默的人称之"幽默家",并且指出"它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从这一角度来看,郭先生之所以能将他的幽默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是因为除了他具有自我意识"心灵的光辉与智慧的丰富"以外,还具有一种超我意识上的潜在本质.所谓超一流灯谜高手,大凡即如此吧.